用注视不可思议的生物的目光聚在他的身上。
惊讶、诧异、愕然，唯独没有愤怒——
仅仅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嘁——”莉丝轻嗤了一声：“因为听到的夸奖太多，所以整个飘起来了吗？甚至开始认不清自己的状况了——？”
“我是——”希轻轻地咬着嘴唇、目光坚定：“并不是飘起来了、我是认真的。”
尽管在那些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之下，连他自己都开始感觉到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来呢。
虽然感觉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言语，但是实际上也仅仅是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样的文字，扪心自问到底应不应该回答，大脑中回旋着“是”的声音而已。
然而就本质而言，那真的是符合自己思考方式的回答吗。
再仔细回忆，是在自己大脑出现信号切断的“啪滋”的声音瞬间、出现在大脑中——
而刚才自己的大脑中一片清寂的空白，本能性地把仅剩的词句述读了出来。
就像是——
对、就像是机器一般。
然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机器——就像无论怎样变化形容，他也并不是真的智兽，只是混在了异族中的伪物而已。
在【核心】被摧毁的时候、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同样变得停滞不前了，无法成为智兽族的他，便更加不可能是AI。
可方才浮现出画面、以及传来了电源切断的声音——虽然已经确认了是不慎把希尔女王关闭通讯的声音误以为是自己的大脑中发出的，然而在刚才的瞬间他的确开始怀疑起他自己的身份。
既然『过去』以及『现在』，时间的概念都是可以虚构扭曲的，那么其实也同样没办法证明现在留在记录中的关于“人类”的概念就是正确的吧——
也许现在所谓“人类”仅仅是符合被扭曲之后的记录的特征的，进化不完全的智兽或者是别的什么生物。
“哼嗯……”莉丝撇撇嘴：“如果是其他人的口中说出了这番话，哪怕没办法接受、我可能还会稍微勉强自己看一下现实的状况——但因为是从你的口中说出来的、哪怕你矢口否认，我也一样会认定为是玩笑——”
莉丝停顿了一下道：“我可是还记得呢，之前在『墨影阁』的时候，你说千万不要因为你牵连到整个白狼坊什么的。那个时候你和白狼坊的大家相处时间一天都不到，也依然会为了报恩这样的事，不惜放弃自己主动去接受检查——结果随着相处的时间延长、人格却劣化了什么的——当然也不是没有那样的可能性，只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你并不是那种类型。”
“哈啊、我觉得莉丝你还是不要提你的观察以及识别人格的眼光比较好——”
索尼娅的双手插在裙子前方的袋子上——
作为袋鼠形的智兽，在进化变为人形之后也并没有出现肚皮上出现了口袋的奇葩方向——但是无论穿什么衣服、衣服上却都会自动浮现出口袋来，正装之类的也不例外——
然而正装出现口袋会变得很奇葩、所以索尼娅基本都是穿着蓬松的连身裙、配一条简单的围裙——
这身装束按照一般来说大概在视觉上很接近于女仆装，但是索尼娅的上身效果却完全和女仆的要素无关——大概是她进化之后的五官比较尖锐、双手又总是放置在连衣裙的口袋中的原因，以至于一眼扫过去比起女仆更接近于不良系刺客——那围裙口袋中总会让人怀疑是不是藏着暗器——
实际上仅是皮筋、弹珠及棒棒糖等再不起眼不过的小物件。
她那略显沙哑的低吟的声音、更是加强了她的攻击印象——
或许说一些温柔的言语能够把这份偏见削弱，然而她偏生算是毒舌刻薄的类型——比起莉丝更加惜字如金、并不会经常开口言语，但一旦开口了一定会像是故意向他人心口捅刀子般尖利。
据说是和她进化之前的经历有关系——但身为货物的奴隶、应该说没有一段不算愉快的往事才不正常——哪怕是最低受虐程度，也是被抛却在外时被谁一时兴起注入了RS病毒药剂，在没有正式的户籍情况下落为货物。
伤痛的集合体——
正因为自己的心上也存在着伤痕、所以对于其他人的伤痕即使好奇，也完全看对方是否有兴趣说清，保持沉默并不会有谁刻意去追问。
所以大概除了白鸦和索尼娅自己之外，其他人对于索尼娅的过去的了解也就是“她也有着不愉快的过去”的程度。
也许是个性的原因、对其他成员的体贴，她似乎把那视为自己理当享受的部分，却并不会以同样的温柔待人，对于其他人的伤疤会成为她不留情撕揭戳刺的部分。
她现在亦是如此，对于庞戈故意喝了一口水、从喉咙中发出了“咕噜咕噜”漱口的声音无动于衷、也无视竹笋大声地“啊、啊，也不知道我今天是否就会离开大家，但今天的竹子格外好吃呢”的岔话，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你的眼光真的那么明慧、又怎么会和我们这些家伙一起挤在这奴隶贩卖会呢？”索尼娅冷笑了一声：“我还真的很佩服莉丝你这家伙、哪怕沦落到这种地步，竟然也还是不放弃用你那前贵族的想法来看待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生物——
对于对方说出来的善意的话、会当做真话去处理，完全不去辨别真心；
而对于对方说出来的冷酷而恶意的话，你也会当做对方是有什么隐情或者是玩笑，把对方的恶意当做善意来理解——
所以、换句话来说，你也好，你的家族也罢，其实并不完全是被迫害，是自己的脑子也有问题吧。毕竟你们从来都是的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应该喜欢你们喜欢的东西、认同你们的世界观、并对你保持无条件的善意——”
索尼娅从自己的围裙口袋中取出了一只棒棒糖、将糖纸撕下来放在口中：“怎么可能呢。我倒是觉得、如果非要双重标准的话，还不如使用和现在正好相反的世界观要比较安全——如果有谁对你抱有善意、那么也可以当做是为了利益；恶意就是纯粹的恶意而已——哪怕有例外也当做不存在、这样你被伤害的概率就减小了不少。”
索尼娅的言语不仅仅是在撕开伤疤、还在向上撒着香辛料和盐的混合物——
咄咄逼人的口吻、以及冷漠甚至带着些许鄙夷的眼神——
“那岂不是随时随地都在伤害自己吗。”莉丝正面迎着索尼娅的目光，甚至都没有思考的时间脱口而出。
“哈啊、是吗。真不愧是你啊，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还真是干脆呢。”
索尼娅口中用力、棒棒糖发出被嚼碎的闷响。
“但是、只要自己不认为自己被伤害了，那不就是没有被伤害到吗。”
“那么同样的答案也可以用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哪怕我确实是一直在看我想要看到的东西、听我想要听到的话语，但只要我自己不认为我自己被伤害到了，那么我毫无疑问就没有被任何人伤害。”
莉丝站起身来、把手放入了索尼娅的大口袋中。
“喂——”
索尼娅想把莉丝的手从她的大口袋中取出来，莉丝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仍然从她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把棒棒糖。
索尼娅想要从莉丝的手中把被她取走的棒棒糖抢回来，莉丝把糖果向着半空中一丢，后退一步，稳稳地接住——
“你这家伙——”
“如果是希和我或者白老大说出了刚才这番话、我哪怕生气也不会做出什么反应；但是你的话、就算我现在完全没有生气，也想让你蒙受一点损失——”
莉丝露出了轻蔑鄙夷的表情、比索尼娅更夸张的嘲弄的冷笑道：“倒不完全是希和白老大都对我很好、咱也打不过这两位。你无论力量和速度都不如咱，竟然还敢这么毒舌。从你开嘲讽的时候，就做好准备要被还击的不是吗？”
莉丝的爪从肉中弹出来、轻轻地一划，把糖纸尽数划破丢在了一边准备好的垃圾桶内。
同时爪子寒光一闪、让糖果从糖棒脱离，她轻轻侧身把糖全都含入了口中，瞄准垃圾桶将糖棒也丢进去。
“别会错意了、索尼娅。咱、不，我并不是对所有的生灵都温柔，也不是对所有生灵都信任——的确咱是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把事实扭曲、即使被骗也一副并不委屈的样子。但是一度背叛过我一次、我是不会原谅了；还有哪怕没有实际性伤害过我，第一印象就让我不爽，我也没办法扭转偏见。
看起来是无条件信任、实际上我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要么战斗力比我强、要么是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极其良好、或者做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自我牺牲的事。
所以对于希刚才那冒失的话我能乐观理解——他符合我全部的三个条件，而你我其实是很讨厌的——”
咀嚼糖果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只不过、我仍然愿意看在那聊胜于无的一点可怜的交情的份上，稍微给你点宽容，只是把你之前攒了许久的零用钱买回来的限量纪念的糖果一口气吃掉。不过若是在奴隶贩卖会之前，你再故意戳我的神经，小心点我把你吃掉——”
银色的爪子竖起来、贴在她的嘴唇上，她用被糖果染得略有些变色的舌头在爪子上舔舐。
“熊在进化之前可是肉食动物来着、你提到了我眼光差给自己招致了灾祸，这灾祸就是方才庞戈提到的——在贩卖会的『客人』都害怕给自己引来麻烦基本没办法卖掉。如果不和谁捆绑、我大概一直会是白狼坊白白花钱饲养的累赘存在，反正脱离奴籍希望也不大，真把我惹恼我也是可能会在一气之下把谁带走。”
“……”
莉丝将爪子收回、变回了手指，抓着手肘，像是警告一般环视着房间内——
“希只是开玩笑，我认为你们应该知道——哪怕他这个玩笑确实不怎么好笑。既然是并不可笑、还容易引起误解的话，你们也就不必故意学给老大听了——”
“看起来是真把自己当做会和希捆绑售卖的存在了吗？”庞戈摊手、摇晃着胳膊活动着臂膀——
“那么我大概真的要加油了。”
庞戈揉了揉希的脑袋：“莉丝这么信任你、你可不要能唤出蝴蝶翅膀就再当以一次蝴蝶——”
希没有立刻回答庞戈。
他的注意力被钉在了方才接住了糖纸的垃圾桶。
糖棒的糖纸很轻、莉丝扔得也不算准，所有糖纸却仍然都稳稳落入到了垃圾桶内——
甚至在她丢出糖纸的时候盖子都没有打开、而在她丢过了糖纸之后，盖子也是紧闭的——
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垃圾桶盖子向内部凹陷了下去，在地面滑动准确地把轻飘飘的糖纸收入到了垃圾桶中——当然糖纸原本是四散飘零的，在体积不扩大的情况下很难将那些距离很远、落地时间又相差无几的糖纸收纳入垃圾桶中。
是靠着垃圾桶中探出来的机械手转旋着将糖纸收入其中。
对于白狼坊其他智兽来说、这大概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景，却格外吸引希的目光——
这个垃圾桶某种意义上也是有着最简单的智能控制的吧……
能造出这种垃圾桶来、人造智能的极限在哪里呢？
无法再构造出和现实同等规模的虚拟世界、也没办法构造出高级智能来——这种说法也只是站在塔尖的少部分的说法——
前车之鉴带来的恐怖、而刻意回避的可能呢？
希的大脑转动时、已经朝着垃圾桶靠近。
“喂、希，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怎么又去翻起垃圾桶了？果然是太累了吗？”庞戈忽噤声、盯着翻开盖子的垃圾桶内部。
垃圾桶发出了“correct”的提示音、机械手刺入了希的手臂中。
刺穿了手臂、本来应该感觉到疼痛才对——
希却没有看到手臂流血、机械手刺穿了手臂时发出的也不像是贯穿手臂而像是刺入了其他金属硬物才会发出的“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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